文/李政洋
（本文依據世界衛生組織 2024 年出版的《ICD-11 精神、行為與神經發展疾患之臨床描述與診斷指引（CDDR）》整理，屬於讀書筆記，不是診斷工具。）
「醫生，那陣子我三天沒睡也不覺得累，覺得自己可以談成幾百萬的生意，講話講到朋友拜託我冷靜一點。可是最近一個多月，我連去巷口倒個垃圾，都覺得像在爬高山。」一位個案這樣描述他這半年的起伏。
雙相情緒障礙症（bipolar disorder），在台灣大家比較熟悉的說法是「躁鬱症」。如果說一般人的情緒像一天裡的早晚溫差，第一型雙相情緒障礙症個案的情緒，比較像一整個鋒面過境：不是心情不好而已，是整個天氣都變了。躁期像是油門被卡住，一路往上飆；憂鬱期則像潮水退到看不見海，連一點動力都不剩。這篇筆記整理自 WHO 2024 年 CDDR 的情緒障礙章節，聚焦第一型雙相情緒障礙症。
📑 文章目錄
專業版
核心特徵（Essential Required Features）
CDDR 對第一型的診斷要件，核心只有一句話，背後站著整個「躁症發作（manic episode）」的定義：
- 需要有至少一次躁症發作（manic episode）或混合發作（mixed episode）的病史。單單一次躁症發作或混合發作，就足以下這個診斷；不過典型的病程是憂鬱發作與躁症發作（或混合發作）反覆出現。病程中可以出現輕躁發作（hypomanic episode），但一定要有至少一次躁症或混合發作；只有輕躁，不符合第一型的要件。
那麼，什麼是躁症發作？CDDR 的要件可以整理如下：
- 以下兩個特徵同時出現，持續大部分的時間、幾乎每天，至少一週（若因治療而縮短則不受此限）：
- 一種極端的心境狀態（可被觀察或由本人報告），特徵是高漲愉快（euphoria）、易怒（irritability）或過度外放（expansiveness），且與個人平常的心境有明顯不同；不同情緒狀態之間常快速切換（情緒多變，mood lability）。
- 活動量增加，或主觀感覺精力增加，且與個人平常的程度有明顯不同。
- 另外要有以下數個症狀，與平常的行為或主觀狀態相比有明顯改變：
- 話變多，或有說話急迫感（pressured speech）；
- 意念飛躍（flight of ideas），或思緒快速奔馳（racing thoughts）；
- 自尊膨脹或誇大（grandiosity，例如相信自己能完成遠超過能力的任務、或即將成名；合併精神病性症狀時可能表現為誇大妄想）；
- 睡眠需求減少（例如只睡兩、三個小時仍能運作），注意要與失眠區分：失眠是想睡卻睡不著；
- 容易分心（注意力被不相關或瑣碎的外界刺激拉走）；
- 衝動、魯莽的行為（不顧負面後果地追求快樂活動，或在缺乏足夠計畫下衝動做出重大決定）；
- 性慾、社交活動或目標導向活動增加。
- 症狀不是另一個身體疾病（例如腦瘤）的表現，也不是物質或藥物對中樞神經的直接作用（例如古柯鹼、安非他命），包括戒斷效應。
- 整體表現不符合混合發作的診斷要件。
- 心境擾動造成個人、家庭、社會、學業、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領域的顯著損害；或需要密集治療（例如住院）以避免傷害自己或他人；或伴隨妄想或幻覺。三個條件滿足其一即可，也是躁症與輕躁發作最關鍵的分水嶺。
至於混合發作：幾個明顯的躁性症狀與幾個明顯的憂鬱性症狀，同時出現或快速交替（逐日之間、甚至同一天之內），持續至少兩週（因治療縮短則不受限），並造成顯著功能損害或伴隨精神病性症狀。
附帶兩個實用的細節：過去已有過躁症或混合發作者，目前發作不必再重新滿足一週（混合為兩週）的時間門檻；CDDR 也為第一型準備了「目前發作型態」的細分類（躁症、輕躁、各嚴重度憂鬱、混合發作，部分或完全緩解），且部分緩解時的殘餘症狀，有時會與最近一次發作「極性相反」：躁期過後，反而先冒出憂鬱症狀。
與常態的界線（Boundary with Normality）
完全符合當下情境的愉快或易怒情緒（例如中了樂透的欣喜），不算躁症發作的心境要件。兒童在特殊節日、慶典或某些遊戲中表現得過度興奮、活蹦亂跳，也是正常發展的一部分。
要考慮躁症發作，這些表現必須是發作性、反覆出現的（首次發作則為急性出現），與情境不相稱，超出年齡與發展階段的預期，代表過去功能的明顯改變，並伴隨重要功能的顯著損害。
附加臨床特徵與病程
- 第一次躁症、輕躁或憂鬱發作最常出現在青少年晚期，但任何年齡都可能發生；老年才初次出現的情緒症狀，比較可能與藥物、物質或其他身體疾病有關。
- 絕大多數經歷過單次躁症發作的人，之後會有反覆的情緒發作；超過一半的躁症發作會緊接著一段憂鬱發作（演唱會唱完，帳單才正要寄到），發作次數越多，再發作風險越高。
- 盛行率男女相近，但男性傾向較早發病；躁症發作在男性較常見，通常也比較嚴重、破壞力較大。女性則較容易出現憂鬱發作、混合發作與快速循環（rapid cycling，過去十二個月內至少四次情緒發作）。
- 共病型態也有性別差異：男性較常合併物質使用疾患；女性較常合併偏頭痛、肥胖、甲狀腺疾病等身體疾病，以及焦慮與恐懼相關障礙症、飲食障礙症。懷孕產後前後出現的情緒發作，可附加周產期診斷代碼標註。
- 在抗鬱劑治療中（藥物、電痙攣治療、光照治療、經顱磁刺激）出現躁性或混合性症候群，若治療停止、直接生理作用應已退去後仍持續存在並符合完整要件，即視為一次躁症／混合發作，可據以診斷雙相情緒障礙症。
- 自殺風險明顯高於一般人口，特別是在憂鬱發作、混合發作與快速循環的時候；發作期間反覆出現恐慌發作，也代表較嚴重、治療反應較差、自殺風險較高。
- 家族史是重要線索：在各類精神疾病之中，雙相情緒障礙症的遺傳度是最高的。
- 常見共病為焦慮與恐懼相關障礙症、物質使用疾患；心血管疾病（如高血壓）與代謝問題（如高血糖）的風險也較高，其中部分或許與長期藥物治療有關，需定期追蹤。
- 文化相關特徵：盛行率在不同文化、族群、移民群體間有差異，部分與社會壓力有關。誇大內容帶著文化色彩；有些文化裡情緒變化容易以身體症狀（疼痛、疲勞、無力）表達；憂鬱症狀在某些群體被視為正常逆境反應或個人軟弱，而少被主動提起。會談時不妨留意這些文化語彙。
鑑別診斷
- 與循環性情感障礙症的界線：循環性情感障礙症的憂鬱症狀，在數目、嚴重度與持續時間上從未達到憂鬱發作的門檻，也沒有躁症或混合發作的病史。
- 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界線：躁症發作的分心、過動與衝動，和 ADHD 相當類似（兒童青少年特別難分），但雙相是發作性的，並伴隨明顯升高的情緒；ADHD 的症狀長期持續、與情緒起伏不綁定。兩者可以併存，共病時 ADHD 症狀常在躁期加重。
- 與思覺失調症及其他原發性精神病性的界線：雙相個案可能在情緒發作中出現精神病性症狀，但這些症狀只出現在發作期間。若憂鬱／躁性／混合發作與思覺失調症的完整要件同時（或前後幾天內）滿足，應診斷情感思覺失調症（schizoaffective disorder）；若精神病性症狀在情緒發作之外也存在，兩個診斷可以併列。
- 與焦慮與恐懼相關障礙症的界線：焦慮症狀（包括恐慌發作）在雙相很常見，可用附加標註描述；若恐慌發作也出現在情緒發作之外且符合完整要件，另外考量恐慌症的診斷。
- 與人格障礙症的界線：人格障礙症可能有衝動與情緒不穩，但沒有完整的發作。人格特質應在情緒發作之外評估，避免把發作症狀當成人格特質。兩者共病並不少見，符合要件時可以併列。
- 與對立性反抗症的界線（兒童青少年常見議題）：行為問題若主要發生在情緒發作的脈絡下，不另外下此診斷；在發作之外也存在且符合完整要件時，可以併列。
- 與物質引發的情緒障礙症、次發性情緒症候群的界線：由身體疾病直接造成的情緒症候群屬於次發性情緒症候群；由物質或藥物（抗鬱劑除外，例如古柯鹼、安非他命，包括戒斷效應）造成的，診斷物質引發的情緒障礙症。待生理作用消退後，再評估持續的心境擾動。
- 另外提醒：易怒在許多疾病都會出現，要確認它是否發作性地與其他躁性症狀一起出現，才放進整體判讀。
評估與治療重點
- 評估像地質鑽探——不能只看眼前這一層：完整會談要回溯整段病史，找出過去可能被忽略的躁期或輕躁期（那段「狀態超好」的日子，往往不會被主動想到跟就醫有關）。
- 藥物治療以情緒穩定劑（例如鋰鹽）為骨幹，急性躁期常合併抗精神病藥物；抗鬱劑不宜單獨使用，以免把情緒推向另一端。
- 心理治療方面，疾病衛教與復發預防、認知行為治療、人際與社會節奏治療（IPSRT，把睡眠、飲食、活動的節奏穩下來）都有證據支持；家屬參與衛教也很有幫助。
- 睡眠是關鍵哨兵：熬夜、輪班、跨時區旅行都可能成為發作的引信，固定作息值得當成日常功課。
- 記錄情緒日誌（簡單到一天一格：高／中／低，加上睡了幾小時），回診時是最有力的線索。
- 定期追蹤身體指標（體重、血糖、血脂、甲狀腺、腎功能等，視用藥而定），是長期照顧的一部分。
民眾版（門診常見的問題）
Q1：躁鬱症是「一下很躁、一下很鬱」嗎？
更精確地說，是情緒會出現整段「過頭」的時期。躁期時情緒高漲或特別容易發火、精力旺盛、話多點子多、睡很少也不累、花錢變得衝動；憂鬱期則像電池整個沒電——提不起勁、睡不好、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兩種狀態通常輪流出現，中間可能有完全正常的時期。
Q2：只有發作過一次，也需要治療嗎？
需要。看診的醫師常這樣跟個案說明：躁期就像過境的鋒面，這次走了，不代表以後不會再來。大多數有過一次躁期的人，之後還會反覆發作；超過一半的躁期後面會跟著一段憂鬱期。及早建立治療與自我照顧的節奏，是替未來的自己鋪路。
Q3：為什麼會得到雙相情緒障礙症？是我想太多嗎？
跟想太多沒有關係。體質（家族遺傳的影響在所有精神疾病中最強）、壓力、睡眠紊亂、物質使用都可能參與其中。它有點像氣喘或過敏——體質一直在那裡，遇到誘發因素才發作。不是誰的錯，也不是意志力不夠。
Q4：會不會好？
可以穩定，而且值得認真治療。藥物（情緒穩定劑為主）加上生活節奏的管理，很多人可以回到工作、課業與家庭生活。它比較像需要長期保養的體質，而不是一次治好就結案的感冒——保養得宜，發作會越來越少、越來越輕。
Q5：憂鬱的時候，吃抗鬱劑就好了吧？
這是門診最需要小心的一件事。雙相情緒障礙症的憂鬱期，看起來跟一般的憂鬱症幾乎一樣；如果只被當成單純憂鬱症治療、單獨使用抗鬱劑，有時候情緒會被推往躁期，讓起伏更明顯。這也是為什麼醫師會仔細問過去有沒有「睡很少卻精神很好、話變多、花錢變兇」的日子——那幾段回憶，常常是診斷的重要線索。
Q6：躁期來的時候，自己可以怎麼辦？
躁期最麻煩的是：身在其中時，通常覺得自己「狀態超好」，不太覺得需要幫忙。不妨事先跟信任的人約定好：當對方提醒「你最近講話變很快、都沒在睡」的時候，願意先聽聽看。保持固定的睡眠、暫緩重大決定與大額花費（給自己一條「等兩個星期再說」的規則）。
Q7：家人可以怎麼幫忙？
平常就一起認識「發作前兆」（例如連續幾天睡很少、開始提出大計畫），約好在特定狀況下如何互相提醒、如何就醫。躁期中不要跟高漲的情緒硬碰硬辯論，先把安全顧好（金錢、駕駛、行動）；憂鬱期則多陪伴、多傾聽。最重要的是：出現想不開的念頭時，請儘快就醫，這是可以被協助的。
Q8：什麼時候該就醫？
只要情緒起伏已經影響到工作、課業、人際或家庭，或是身邊的人反覆說「你最近跟以前很不一樣」，就建議找精神科（身心科）評估。特別是出現連續幾天睡很少卻精力充沛、衝動做出重大決定、或聽到不存在的聲音時，請儘早就診。
⚠️ 重要提醒
本篇文章僅供衛教參考，無法取代專業醫療評估。診斷的確認需要由專業人員進行完整的會談與評估。如果目前的狀況已經影響到生活，或是出現自傷、傷人的風險，建議儘早尋求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的協助。
參考資料
-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Clinical descriptions and diagnostic requirements for ICD-11 mental, behavioural and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 Geneva: WHO. 6A60 Bipolar type I disorder 節。
- 門診臨床觀察（個案之臨床描述，內容已經過變造以保護隱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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