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遇到「說不出口的怪事」:異常經驗如何理解、如何求助、如何走向整合:文獻閱讀整理

「當來談者在你面前,說他已經三個月被去世的父親跟著 (tuè-tio̍h),你會怎麼回應?」

這個問題並非罕見的臨床邊緣案例。根據多項大規模調查,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一般人口在一生中曾有過至少一次異常或超常體驗——包括感受到已故親人的存在、靈魂出竅、幻視或瀕死體驗【1】。在台灣,粗估約千分之一的人口具有感知靈性界的能力,這類體驗深嵌在台灣的民間信仰與文化結構之中【2】。

然而,絕大多數精神科醫師與心理治療師從未在訓練過程中學習如何建設性地傾聽這些體驗。當個案鼓起勇氣描述靈異、通靈或神秘體驗,他們最常遇到兩種困境:被立即病理化(「這是幻聽,要開藥」),或是被刻意迴避(治療師選擇轉移話題)。研究顯示,近半數有異常體驗的人難以整合這些經歷,並因此發展出明顯的心理痛苦【1】。

本文依據 Rabeyron(2022)發表於《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臨床框架,整合 DSM-5 分類、Royal College of Psychiatrists 指引,以及台灣在地的文化脈絡。


一、什麼是「異常經驗」?十種臨床類型

「異常經驗」(anomalous experiences)是 Cardeña、Lynn 與 Krippner(2014)在其美國心理學會出版的《Varieties of Anomalous Experience》一書中系統化定義的概念——指那些無法被個人或文化的常規框架完全解釋、且往往伴隨強烈主觀衝擊的感知或意識體驗【3】。這個詞彙本身刻意採取中性立場:不預設超自然,也不預設病理。

依 Rabeyron(2022)的臨床分類,異常經驗可分為十種類型【1】:

類型 定義與常見描述 台灣常見表述方式
超感知覺(心靈感應、千里眼、預知) 在沒有已知感官管道的情況下獲得他人或遠方的資訊 「我知道他出事了,但電話還沒響」
幽靈與顯靈體驗 感知到已故親人或陌生靈體的存在或影像 「我看到阿嬤站在門口」
靈魂出竅(OBE) 感覺靈魂脫離身體,從外部觀看自身 「我在上面看著自己躺在床上」
主觀心靈致動與多重電磁現象(RSPK) 感覺能以意念移動物體,或目擊物品自動移位 「那個杯子自己飛出去」
磁力與能量療癒感應 感知到從掌心或體內發出的療癒力量 「我發現我摸到哪裡,哪裡就不痛了」
瀕死體驗(NDE) 瀕死狀態下體驗隧道、光、已故親人或生命回顧 「我去了一個很亮的地方,看到媽媽」
靈媒/通靈體驗 自認能接收或傳遞已故者的訊息 「我被卡到陰了」、「神明在說話」
前世記憶與輪迴信念 自發性的前世記憶或強烈的前世認同感 「我很小就記得我前世是…」
神秘體驗(合一感) 強烈的與宇宙或神性合一的感受,超越個我邊界 「那個當下,我感覺自己消失了,萬物都是一體的」
外星接觸與劫持體驗 深信被外星人接觸、帶走或進行實驗的記憶 在台灣較少見,但並非沒有

臨床重點

這十種體驗在現象學上各有其特徵,但彼此之間存在大量交疊。臨床評估的首要任務不是確認「真假」,而是精確描述個案的主觀體驗。


二、兩種常見的臨床誤區

面對有異常體驗的個案,臨床工作者往往落入兩個對立的陷阱。

誤區 A:過度病理化(Pathologizing)

「說自己看到鬼?這是幻視,要排除器質性原因,考慮抗精神病藥。」

這種反應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幻覺(hallucination)的定義本身即包含了有無病理意義的判斷。在缺乏評估脈絡的情況下,聽到聲音或看到影像並不等同於思覺失調症。多項研究顯示,一般人口中有相當比例在悲傷、睡眠剝奪、冥想或強烈壓力後出現幻覺樣體驗,且完全沒有相應的精神疾患診斷【1】。

過度病理化的後果包括:藥物濫用(對健康個體開立不必要的抗精神病藥)、治療聯盟破裂(個案感到不被理解而中斷治療),以及對真實心理需求的遮蔽。

誤區 B:過度靈性化(Spiritualizing)

「他說自己是靈媒,那大概就是靈媒,不用深究。」

另一個極端是完全接受超自然詮釋,放棄臨床判斷。這可能導致對真實精神疾患的漏診——例如將思覺失調症急性期的被害妄想理解為「靈體騷擾」,延誤必要的治療。

「本體論震驚」與 DSM-5 V62.89

Mack(1994)提出「本體論震驚」(ontological shock)的概念,描述當一個體驗無法納入個案原有的現實框架時,所引發的深層迷向感【1】。這種震驚——而非體驗本身——往往是個案尋求臨床協助的主要原因。

DSM-5 的 V 碼分類 V62.89「宗教或靈性問題」(Religious or Spiritual Problem),正是為了處理這個診斷盲點而設立【4】。它承認個體可能因宗教或靈性體驗而尋求心理協助,而這種協助需求本身並不構成精神疾患的診斷依據。


三、六種心理病理與異常經驗的關係構型

Rabeyron(2022)根據臨床研究提出了一個重要框架:精神病理與異常體驗的關係並非線性,而是存在六種不同的構型【1】。

構型 說明 臨床提示 優先處理方向
1. 無顯著關係 個案有異常體驗,但心理功能完整,沒有明顯痛苦 這是最常見的情形,無需病理化 支持性傾聽,確認不需要介入
2. 精神病理誘發異常體驗 如重度憂鬱症個案因認知扭曲而產生幻覺樣體驗 優先處理底層精神疾患 精神疾患的標準治療為主
3. 異常體驗即精神疾患的呈現 如急性思覺失調症個案的被迫害妄想以「鬼靈附身」方式呈現 需要積極評估,避免文化翻譯導致漏診 精神科評估與必要的藥物治療
4. 重疊難分 解離性身份障礙個案的「不同人格」可能被詮釋為「不同靈體」 需要詳細縱向評估,避免單次印象判斷 解離評估量表(DES, SDQ-20)協助釐清
5. 異常體驗誘發精神病理 如強烈的外星劫持體驗後發展出 PTSD 或嚴重焦慮症 體驗本身可能是創傷事件 PTSD 或焦慮症的創傷知情治療
6. 共同因子 「薄邊界」(thin boundaries)、高度解離傾向或高吸收力(absorption)同時促進異常體驗與心理脆弱性 個案可能同時是「健康的精神分裂型人格」,也有真實的心理困難 個別化評估,整合靈性與臨床兩個向度

四、精神病 vs. 靈性危機──鑑別診斷六要點

精神病症狀與靈性緊急(spiritual emergency)在現象學上有大量交疊,是臨床上最具挑戰性的鑑別任務之一。以下六個面向可協助區辨【1】【5】:

評估面向 精神病(需主動介入) 靈性緊急(需支持整合)
1. 病前功能水準 起病前 3 個月內功能顯著下降 功能相對維持,社會生活尚能正常運作
2. 自我感完整性 自我感瓦解(不知道自己是誰)、被動體驗(思想被插入) 自我感漸進擴展,雖困惑但仍有清晰的「我」
3. 個案對體驗的態度 強迫性、恐懼性、被動被控制 雖震驚,但有正向意義感,渴望整合
4. 文化與宗教背景 體驗內容與個案的文化背景格格不入,也不獲社群支持 體驗與個案的宗教文化背景有脈絡性連結
5. 思考結構 思路鬆散、邏輯斷裂、無法維持對話 能夠連貫陳述,邏輯基本完整
6. 睡眠相關因素 睡眠嚴重紊亂,常伴有誇大妄想 體驗集中在入睡或醒來時(睡眠癱瘓、入睡前幻覺,可能是生理現象)【6】

實用工具

  • 解離經驗量表(Dissociative Experience Scale, DES)
  • 身體解離量表(Somatoform Dissociation Questionnaire, SDQ-20)
  • 靈性危機量表(Spiritual Emergency Scale, SES)

重要提醒

單次評估往往不足。對於診斷不確定的案例,建議進行多次訪談,並徵詢督導或跨科別會診意見。


五、三階段 PPAE 臨床取向

Rabeyron(2022)提出了一套名為「聚焦異常體驗的精神動力心理治療」(Psychodynamic Psychotherapy focused on Anomalous Experiences, PPAE)的三階段臨床模型,目的是在確保診斷嚴謹性的同時,給予個案真正被聽見的空間【1】。

第一階段:現象學探索(描述)

核心問題:這個體驗實際上是什麼?

在第一階段,治療師的任務是協助個案盡可能精確地描述體驗——不是解釋、不是評判,只是描述。這需要運用「微分析」(micro-analysis)或「認知分析」技術,以現在式問句邀請個案重新進入體驗的感官細節【7】。

示範問句

  • 「當那個聲音出現的時候,你身體的哪個部位最先有感覺?」
  • 「那個影像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它在你的左邊還是右邊?」
  • 「當時你在哪裡?那個空間的光線是什麼樣的?」

這些問句有兩個臨床功能:第一,它們傳達了治療師真正的好奇與接納;第二,它們提供了精確的現象學資料,讓治療師能夠更準確地判斷體驗的性質(例如區分入睡幻覺與白日幻覺)。

第二階段:主觀銘刻(感受)

核心問題:這個體驗對個案意味著什麼?它帶來什麼感受?

在精確描述之後,治療師轉向情緒向度。這個階段包含三個重要的臨床行動:

情緒涵容:幫助個案命名和承載體驗帶來的情緒衝擊。異常體驗往往伴隨強烈的孤獨感——「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他們會覺得我瘋了」——治療室可能是個案第一個能夠開口的空間。

去病理化

臨床情境舉例

「能夠有這樣的體驗,不等於你的大腦有問題。這類體驗在人群中其實比大多數人想像的更常見。」

去病理化不是說「超自然存在是真實的」,而是說「你的體驗值得被認真對待,且不必然代表精神疾患」。

適度脫鉤:幫助個案在主觀體驗與「我的體驗定義了我」之間建立一點距離,避免過度認同體驗的特殊性(如「我是被神明選中的人」的全能感認同)。

第三階段:主觀整合(意義)

核心問題:這個體驗在個案的生命中扮演什麼角色?

整合階段是最深入也最具精神動力色彩的階段。治療師協助個案探索:

  • 體驗的心理動力功能:這個體驗是在保護個案免於直面某種更困難的情感嗎?(例如:與死去父親的靈性連結,可能是未完成悲傷的象徵性表達)
  • 創傷連結:許多異常體驗有其創傷根源——童年創傷、代際傳遞的家族秘密、或近期的重大失落【8】。
  • 生命敘事整合:協助個案將體驗織入有意義的個人故事,而非讓它成為一個無法消化的異物。

常用技術:移情分析、自由聯想、象徵化、生命故事敘事重構。


六、台灣臨床脈絡與文化敏感度

台灣的臨床環境有其特殊的文化土壤。道教、佛教、民間信仰的交融,使得靈性體驗在許多台灣家庭中具有深刻的文化正當性。李醫師自己其中一個簡易的分流方法是,如果神明指示過來的,可能就是在靈性之外也需要搭配身心科的醫療協助。

1999 年 921 地震的啟示

台灣 1999 年 921 大地震奪走超過 2,400 條生命後,乩童在災區扮演了重要的社群支持角色——協助倖存者「安撫亡靈」,在文化框架中為失落創造意義。這並不是對精神醫療的替代,而是一種文化上有效的悲傷輔助機制【11】。

APA 靈性勝任能力建議

美國心理學會(APA)制定了 16 項心理師應具備的靈性與宗教勝任能力,其中最基礎的一條是:在任何初步評估中,主動詢問個案的宗教與靈性背景【9】。

建議的評估問句

  • 「宗教或靈性信仰對你的日常生活重要嗎?」
  • 「你希望我在治療中考慮到這個向度嗎?」

台灣求助資源

資源 聯繫方式 說明
安心專線 1925 24 小時全年無休心理危機諮詢
衛福部心理健康資訊網 各縣市心理衛生中心 提供心理諮商轉介
台灣精神醫學會 官網醫師查詢 可查詢受訓精神科醫師
各大醫院精神科門診 請致電各院掛號中心 多數醫學中心設有靈性照護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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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FAQ)

Q1:個案說自己看到鬼,我應該怎麼開始評估?

首要任務是建立非評判的傾聽空間,再系統性地收集資訊。評估應包含:(1)體驗的現象學描述(何時、何地、看到什麼、持續多久);(2)個案的功能狀況(睡眠、社交、工作);(3)文化與宗教背景;(4)相關的生命事件(近期失落、創傷、重大壓力)。不要在第一次評估中就急著確認診斷——有時候需要多次訪談才能釐清全貌。

Q2:如何在不冒犯個案靈性信仰的情況下做出正確診斷?

關鍵在於將「信仰」與「功能受損」分開討論。你可以直接說:「我很尊重你的信仰。我想多了解的是:這個體驗是否有讓你感到痛苦、或影響到你的日常生活?」如果個案的靈性體驗不帶痛苦、功能維持良好,DSM-5 的 V62.89 碼可能比任何 Axis I 診斷更貼切。若確實需要鑑別是否有精神病,可以聚焦在思考結構的完整性、病前功能,以及個案對體驗的主觀態度。

註:V62.89:「其他未分類的心理或身體壓力」(Other psychological or physical stress, not elsewhere classified)。用於描述影響精神狀態、但非精神疾病本身的心理社會壓力因素,例如嚴重生活事件、自殺嘗試後的心理壓力或人際衝突。

Q3:瀕死體驗(NDE)後的個案有哪些常見的心理反應?

瀕死體驗後的個案常見以下挑戰:(1)價值觀劇變——突然對原有的工作、人際關係感到陌生;(2)無法被理解的孤立感——「沒有人相信我的體驗」;(3)對死亡恐懼的消失,有時反而引發對於「還要繼續活在這個世界」的困惑;(4)未被整合的體驗可能演變為焦慮症或 PTSD 症狀。研究顯示約 80% 的 NDE 後個案報告正向的長期改變,但整合過程本身可能是痛苦的【5】。

Q4:什麼情況下需要積極介入或住院?

以下情形需要積極精神科評估:(1)個案表達傷害自己或他人的念頭;(2)現實感嚴重受損,無法維持基本的日常功能;(3)體驗帶有強迫性的被動控制感(「有力量在強迫我做某些事」);(4)出現命令式幻聽(要求個案執行特定行為);(5)伴隨嚴重的興奮、攻擊行為或完全失眠超過三天。在這些情況下,應先確保安全,再進行細緻的文化與靈性向度評估。

Q5:台灣有哪些專門處理異常體驗的諮商或研究資源?

目前台灣尚未有如歐洲 IGPP(德國 Institut für Grenzgebiete der Psychologie und Psychohygiene)或英國 SPR(Society for Psychical Research)般的專門諮商機構。建議方向是:(1)尋找具有靈性照護或跨文化訓練背景的心理師;(2)宗教機構(佛教寺院、天主教醫院的靈性陪伴師)有時能提供文化框架內的整合支持;(3)學術層面,可參考 Frontiers in Psychology、Journal of Near-Death Studies 等期刊取得最新臨床研究。


學術參考文獻

  1. Rabeyron, T. (2022). When the truth is out there: Counseling people who report anomalous experience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2, 693707.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1.693707
  2. 林富士(2002)。台灣童乩的社會形象初探(二稿)[未出版學術論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https://www.ihp.sinica.edu.tw/~linfs/saman/article/06
  3. Cardeña, E., Lynn, S. J., & Krippner, S. (Eds.). (2014). Varieties of Anomalous Experience: Examining the Scientific Evidence (2nd ed.).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非DOI來源:書籍]
  4.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5th ed.). American Psychiatric Publishing. [非DOI來源:書籍;V62.89 Religious or Spiritual Problem]
  5. van Lommel, P., van Wees, R., Meyers, V., & Elfferich, I. (2001). Near-death experience in survivors of cardiac arrest: A prospective study in the Netherlands. The Lancet, 358(9298), 2039–2045. https://doi.org/10.1016/S0140-6736(01)07100-8
  6. Denis, D., French, C. C., & Gregory, A. M. (2018). A systematic review of variables associated with sleep paralysis. Sleep Medicine Reviews, 38, 141–157. https://doi.org/10.1016/j.smrv.2017.05.005
  7. Petitmengin, C., & Bitbol, M. (2009). The validity of first-person descriptions as authenticity and coherence. Journal of Consciousness Studies, 16(10–12), 363–404. [非DOI來源:JCS / 請以期刊名稱搜尋]
  8. Yehuda, R., & Lehrner, A. (2018).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trauma effects: Putative role of epigenetic mechanisms. World Psychiatry, 17(3), 243–257. https://doi.org/10.1002/wps.20568
  9. Vieten, C., Scammell, S., Pilato, R., Ammondson, I., Pargament, K. I., & Lukoff, D. (2013). Spiritual and religious competencies for psychologists. Psychology of Religion and Spirituality, 5(3), 129–144. https://doi.org/10.1037/a0032699
  10. Ross, C. A., & Joshi, S. (1992). Paranormal experiences in the general population. Journal of Nervous and Mental Disease, 180(6), 357–361. https://doi.org/10.1097/00005053-199206000-00004 (PMID: 1593270)
  11. Jang, L.-J., & LaMendola, W. F. (2007). Social work in natural disasters: The case of spirituality and post-traumatic growth. Advances in Social Work, 8(2), 305–316. https://doi.org/10.180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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