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EMDR治療:透過遊戲重整創傷記憶的WHO推薦實證療法

快速解答

EMDR(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是世界衛生組織(WHO)及英國 NICE 指引推薦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實證治療法。兒童版 EMDR 將傳統的眼球追蹤改為蝴蝶擁抱、打鼓、沙盤等遊戲化雙側刺激,讓不同年齡的孩子都能在安全且充滿創造力的環境中,重新整理被凍結的創傷記憶,恢復情緒穩定。


EMDR 是什麼?

EMDR 全名為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由美國心理學家 Francine Shapiro 於 1987 年發展。Shapiro 在一次散步中偶然發現,眼球的快速左右移動能降低令人困擾的想法帶來的情緒強度。她以此觀察為起點,經過系統化研究與臨床驗證,發展出完整的八階段治療架構。

EMDR 的核心機制與人類快速動眼期(REM sleep)的大腦運作有關。在 REM 睡眠期間,大腦會自動整理白天的記憶與情緒。然而,創傷記憶因為情緒強度過高,往往無法被正常消化,而是以「未處理」的原始狀態儲存在腦中,一旦被觸發就會引起強烈的恐懼、焦慮或身體反應。

EMDR 透過「雙側刺激」(Bilateral Stimulation, BLS)——左右交替的眼球運動、聲音或觸覺——模擬 REM 睡眠的資訊處理機制,幫助大腦將這些凍結的記憶重新歸檔,從「彷彿正在發生」轉化為「過去曾經發生」的普通記憶。

目前 EMDR 已被 WHO、英國國家健康與照護卓越研究院(NICE)、美國心理學會(APA)及國際創傷壓力研究學會(ISTSS)等權威機構列為 PTSD 的推薦療法,同時也廣泛運用於焦慮、哀傷及恐懼症的治療。


不同年齡層的 EMDR 調整

兒童版 EMDR 最重要的原則是「順著孩子的發展走」。不同年齡的孩子認知能力、語言表達與注意力持續時間差異很大,治療師會針對孩子在治療室的狀況進行靈活調整做法。

3 至 6 歲:以遊戲為核心

學齡前幼兒的語言尚在發展中,無法像成人一樣精確描述創傷場景。此時治療師會以玩偶演出、手指偶故事等方式引出創傷主題,雙側刺激則運用蝴蝶擁抱或節奏拍打。治療師會視狀況邀請家長全程陪同在治療室內,既提供安全感,也同步學習在家練習穩定技巧。

7 至 12 歲:繪畫、敘事與 BLS 結合

學齡期兒童已具備基本敘述能力,但仍偏好透過繪畫或黏土表達。舉例來說,治療師會請孩子畫出「讓人害怕的畫面」,邊畫邊進行雙側刺激處理。處理完畢後,再邀請孩子「改寫結局」——畫出戰勝困難的新版本。這個歷程融合了敘事治療與藝術治療的概念,讓孩子在具象化的過程中重建掌控感。

13 至 18 歲:接近成人版但保留彈性

青少年的認知能力已接近成人,可以進行較完整的標準 EMDR 八階段流程。此階段青少年特別重視隱私與自主性,治療師會給予更多選擇權(例如選擇 BLS 方式、決定處理順序),並使用青少年能理解的比喻來解釋治療原理,降低抗拒感。


遊戲中的 EMDR:怎麼做?

1. 創意雙側刺激(BLS)

傳統 EMDR 請個案追蹤治療師的手指左右移動。但對兒童而言,這樣的做法既枯燥又困難。在李政洋身心診所,我們運用多元媒材且具遊戲化 BLS 方式,例如:

  • 音樂與打鼓:隨著左右交替的鼓聲節奏敲打,適合精力旺盛、喜歡音樂的學齡兒童。節奏本身也有穩定神經系統的效果。
  • 玩偶跳舞:讓孩子喜歡的布偶在左右兩側跳舞,引導視線移動。特別適合 3 至 6 歲的幼兒,用熟悉的玩伴帶來安全感。
  • 蝴蝶擁抱(Butterfly Hug):雙手交叉在胸前,像蝴蝶翅膀一樣交替輕拍自己。這是所有年齡都適用的自我安撫技巧,也是很好的居家穩定練習。
  • 觸覺球:雙手交替握捏特製的觸覺球,提供觸覺回饋。適合不喜歡眼球追蹤、或較為焦慮的孩子。

2. 用故事與畫畫代替語言

孩子可能無法完整敘述創傷事件,卻能透過圖畫傳遞豐富訊息。我們結合敘事治療與藝術治療的概念運用在治療中,例如:

  • 畫出怪獸:請孩子畫出讓他害怕的畫面(代表創傷記憶),然後在畫畫的過程中加入雙側刺激。適合 5 至 12 歲能拿筆的孩子。
  • 改寫結局:當負向情緒下降後,邀請孩子畫出「打敗怪獸」的新結局,把正向認知嵌入記憶。這讓孩子從被動的受害者,轉變為故事中的英雄。

3. 沙盤世界(Sandplay)

在沙箱中,孩子可以用小物件擺放出內心的恐懼場景,不需要任何語言。治療師在過程中適時加入雙側刺激,幫助孩子在象徵層次上消化創傷,重建內在的秩序與掌控感。沙盤特別適合表達困難或選擇性緘默的孩子,也與沙盤治療的取向相互呼應。


EMDR 八階段兒童版概覽

Shapiro 設計的 EMDR 包含八個階段,兒童版在保持架構完整的前提下,以遊戲語言重新詮釋每個步驟。

第一階段:個案史收集與治療計畫

治療師透過與家長的晤談、孩子的遊戲觀察,了解創傷背景、發展狀況與目前症狀,擬定個別化的治療藍圖。

第二階段:準備——建立安全之地

在處理創傷前,我們一定會先幫孩子建立內在資源。透過引導想像以及治療空間中的媒材,讓孩子在腦海中(或畫出來)建立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可能是雲朵上的城堡、深海裡的泡泡屋。進行這項動作主要的目的在當治療過程裡情緒太過強烈時,我們可以隨時回到這個安全之地休息。蝴蝶擁抱也會在這個階段教給孩子當作日常穩定工具。

第三至第六階段:評估、減敏、裝設、身體掃描

這是 EMDR 的核心處理階段。在這個階段我們會運用搭火車的概念,告訴孩子:「我們現在要搭火車經過那段不開心的回憶,你只要看著窗外就好,不要跳下車。」

這也是 EMDR 的特點:孩子不需要過度沉浸在痛苦中,只需要像看風景一樣「觀察」記憶,同時接受雙側刺激。大腦會啟動自我療癒機制,讓那幅風景慢慢褪色,不再引發強烈的情緒反應。在「裝設」階段,新的正向信念(例如「我現在是安全的」)會與處理過的記憶連結。最後的「身體掃描」則確認創傷不再以頭痛、肚子痛、肌肉緊繃等方式殘留在身體中。

第七至第八階段:結束與再評估

每次療程結束前,治療師會確保孩子回到穩定狀態,必要時運用安全之地或穩定技巧。下次療程開始時進行「再評估」,確認上次處理的記憶是否持續改善,再決定接下來的方向。


EMDR 的研究證據

EMDR 治療兒童創傷的療效已獲多項嚴謹研究支持。de Roos 等人(2017)在一項隨機對照試驗中比較 EMDR、認知行為書寫治療與等候名單,發現 EMDR 組的兒童 PTSD 症狀顯著改善,而且效果在追蹤期持續維持。Rodenburg 等人(2009)的統合分析納入多項兒童 EMDR 研究,結論同樣顯示 EMDR 對兒童 PTSD 具有臨床上有意義的療效。

在國際指引層面,世界衛生組織(WHO)自 2013 年起將 EMDR 列為 PTSD 的推薦療法,不分年齡層;英國 NICE 指引亦做出類似建議。EMDR 國際學會(EMDRIA)也持續推動兒童 EMDR 的臨床培訓與研究發展。


常見問題

Q: 多小的孩子可以做 EMDR?

A: 目前臨床上已有針對 2 至 3 歲幼兒成功施行 EMDR 的案例報告。進行 EMDR 治療的關鍵不在年齡本身,而在孩子是否能與治療師建立基本的互動關係,以及是否有家長全程協助。對於非常年幼的孩子,治療師會大量運用玩偶、節奏拍打以及其他媒材以遊戲化方式進行雙側刺激,有時候治療師則會邀請家長扮演共同治療者的角色。

Q: 孩子不願意回想創傷怎麼辦?

A: EMDR 最大的優勢之一,就是孩子不需要把創傷經歷鉅細靡遺地說出來。治療師可以透過繪畫、沙盤或玩偶等媒材來間接觸及創傷主題。孩子甚至不必告訴治療師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需要在心中「想著那個畫面」,同時進行雙側刺激即可。這大幅降低了治療的語言門檻與心理負擔。

Q: EMDR 會讓孩子重新經歷創傷的痛苦嗎?

A: 在治療過程中,孩子可能短暫感受到與創傷相關的情緒或身體感覺,但治療師會全程監控狀態,確保孩子在可承受的範圍內工作。例如,在 EMDR 運用中「火車」可以作為一個重要比喻,我們讓孩子知道自己是坐在安全的車廂裡「看風景」,而不是站在鐵軌上「被記憶衝撞」。如果情緒過於強烈,治療師會立刻使用穩定技巧或帶孩子回到安全之地。在臨床治療中,絕大多數孩子在處理結束後會表示「感覺輕鬆多了」。

Q: 需要做幾次 EMDR 才能看到效果?

A: 這取決於創傷的類型與複雜度。單次事件創傷(如一次車禍、一次受傷)通常在 3 至 6 次療程就能有明顯改善。長期或複雜創傷(如反覆受虐、多重失落)則需要更長時間,可能 12 至 20 次甚至更多。治療師在每次療程開始時都會進行再評估,與家長討論孩子的進展與後續計畫。


延伸閱讀

本系列文章:

跨療法閱讀:


主要參考文獻

  1. de Roos, C., van der Oord, S., Zijlstra, B., et al. (2017). Comparison of EMDR therapy, CBT writing therapy, and wait-list in pediatric PTSD.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58(11), 1219-1228. DOI: 10.1111/jcpp.12768
  2. Rodenburg, R., Benjamin, A., de Roos, C., et al. (2009). Efficacy of EMDR in children: A meta-analysis.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29(7), 599-606. DOI: 10.1016/j.cpr.2009.06.008
  3. Gomez, A. M. (2012). EMDR therapy and adjunct approaches with children: Complex trauma, attachment, and dissociation. Springer.
  4. Adler-Tapia, R., & Settle, C. (2009). EMDR and the art of psychotherapy with children. Springer.
  5. Shapiro, F. (2018). 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 (EMDR) Therapy (3rd ed.). Guilford Press.

外部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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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欣儀心理師 |李政洋醫師
審閱日期:2026年 02 月 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