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車／舉重機。藝術治療

3/25/2017 ,

吊車／舉重機。藝術治療

徐玟玲　2017/3/12
(註: 本文所舉個案案例與作品圖像皆經當事者同意匿名公開。)
身體是心靈的載體，身心之間有很微妙的相應關係，心緒紊亂會導致身體機能的失序，身體病痛也會造成心理疾病。因此，心病可由治身入手，身病可由治心入手，而身心兼治是上上策。
至於心學／身學的差異，可借美國哲學家丹尼特（Daniel Dennett）曾經澄清的傳統／現代兩種思路來類比：傳統的思路是吊車型
（skyhooks）的，現代人的思路是舉重機型（cranes）的。

「吊車型」，隱喻人的觀想是站在身體之外的高層次往上拔，往往會做過多假設而產生很多隔閡關節，導致路徑不順暢，甚至瀕臨斷裂。「舉重機型」，隱喻人的觀想是立足於身體自身的低層次，甚至於低到把人只視為動物，從身體需求出發來發展合於現實的技術而沒有太多假設，然後向上逐步推舉，其路徑反而通暢。

事實上，心學／身學，彷彿工程中的吊車／舉重機兩者必須相互為用，僅從心理或身體任何單方面偏執出發的作法，都可能無法成就完整一體的身心。再一方面，當代醫學發現「身心健康」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協調發展直接相關，開始轉向「生物—心理—社會」模式，即，要改善人的生存狀態，不僅是單純照顧自己，更須處理好人與自身、與社會、與環境的關係。

針對上述，以下舉列一個﹝C小姐案例﹞。

C小姐由於經常性焦慮症和控制慾，已經影響到心理生活，而被善意安排前來進行藝術心理諮詢。我先用寒喧問候來鋪陳友善放鬆的氣氛，然後說明諮詢中的藝術創作活動可以很隨興、不須刻意考量品質。接著，拿出一套50色迷你色紙，散鋪在桌面，邀請她先直覺感受一下這許多顏色再任意選出自己想要使用的顏色，不限張數，隨後可以用任何方式運用它們來創作圖像。

C小姐很專心又流暢地，像拼圖般作出一個擬人圖像，有頭、肩臂、軀幹、腿四大部分，另外還有三架像張開翅膀的小鳥的噴射機。頭部是紅色圓形，裡面有許多黑白小碎片，頭頂有個小黑點頂著一個從右上而下的大吊鈎；肩臂是左右兩個暗紅色大三角形，沒有手宛與手掌；軀幹是綠色直條與橫條組構成的H型，中間還橫放了一根中空白色紙捲；腿有四隻，沒有腳掌。

　　C小姐一一解釋每個部位的造形所代表的頭腦思慮和身體感受，以及其中種種不舒適和無法掌控感，整個圖像是由精巧創思的零件所組合而成。我特別關注一個現象：頭、肩臂、軀幹、腿四大部分之間明顯地彼此斷裂分離。我把這個現象用輕鬆的方式指出來詢問，她才注意到，並開始分享身心不協調的困擾。
　　經過聊天，原來C小姐退休前在工作上的表現優秀且富於創思，退休後很幸運在一所學校指導外國兒童學中文，她以貼近兒童五感為教學設計出發點，很認真蒐集資料和費心指導，許多教學活動都得到孩子的喜歡和大人的讚佩，校長也很放手支持。但，有一件事情她卻耿耿於懷，即，她的學生們記不得中文字，期末考試的時候都寫不出來，成績很差，這時家長會懷疑學期中的教學活動有效嗎？校長也會責問為什麼考不出好成績？

　　於是我問：你覺得為什麼孩子考不好？
她說：因為中文文字很難，我很少給學生寫，都著重用五感和中文語音來辨
　　　　　讀生活中的事物。
我問：這自然而然的教學很棒啊！那期末考要寫中文是學校規定妳的出題方
　　　　　向嗎？
　　她說：沒有，是我自己覺得家長會希望看到小孩能寫中文的試卷。
　　我問：所以矛盾的根源來自妳自己？
　　她說：是耶？！
　　我問：那現在想想，二選一的話，妳要維持現在的教學方式，改變期末考的
　　　　　方式？還是教學改成多練寫文字？
　　她說：維持現在的教學方式！改變期末考的方式！

　　我提到「折衷」經常是個好方法，譬如分離的頭和身軀，要移動誰來產生接合呢？來試試看！我先引導她撫摸自己的頭部，又帶領她做深呼和感受體腔，然後建議：其實，一退一進是可以考慮的方式！我一邊說她一邊隨即動手調整圖像，一邊複誦我的話語，當頭和身軀有了接合點，她滿心歡喜。然後我建議她選擇媒材來試試讓斷裂的身體各部分有所調整，她選擇使用黃色的超輕土，首先從一對肩臂生出兩隻手掌，然後把頭頂的吊具移開，改成往左邊以黃色超輕土拉出一條長辮子，辮子與一雙手掌分別與三架噴射機連結，整個圖像輕盈起來了！

　　我們接著聊了許多「人生哲學」，她開始自我提醒，「兩難」處處皆是，「兩全」處處不易，不需要拿「完美」來讓自己焦慮難耐呀！
　　
　　原來，這位典型「吊車型」的Ｃ小姐，平時選擇對孩子採用「舉重機型」教育方式是，可能是一種兒童教養專業也可能有潛意識的補償作用，卻在期末考卷，讓自己陷入「吊車型」思路與「舉重機型」思路的混仗。又，以小見大，恐怕生活上還有其他事物也可能陷入此模式，才生出無法揮去的焦慮。經過藝術的媒介，短短兩小時，Ｃ小姐有了深刻的覺察，也在藝術圖像上成功做出改變，這樣的具體經驗若能移轉到生活現場實踐，就有機會整合自我身心、脫離現在的滯礙。
　　祝福C小姐！


註: 本文所舉個案案例與作品圖像皆經當事者同意匿名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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